「醫生,醫生!請立即前來。」
 
當我跳出停泊在辦公室前的無國界醫生專車時,我們的護士長特雷莎(Mama Teresa)秒速捉實我的手。「來,來!」她催促著我。
 
我們趕進病房,那裡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小男孩。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十多歲的小伙子,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穿著一對拖鞋,雙腳滿是泥濘和血。他以焦急的眼神凝視著我們。
 
那小男孩看來大約五至六歲。他雙眼緊閉,十分緩慢地呼吸著,像是睡著了一樣,但無法喚醒他。他雙眼瞳孔擴張,並沒有反應,血壓僅得70/50,脈膊率非常低。他的後腦勺有很小的裂傷,傷口已開始癒合。這樣看來,那男孩似乎頭部受過創傷,情況危殆。
 
我們的翻譯員塞繆爾(Samuel)向我們介紹那個少年是小男孩的哥哥。他向我們交待整件事的經過,由入侵者如何進入村莊,並開始搶掠和殺戮說起。他的小弟弟阿喬克(Ajok)爬到樹上匿藏。他們反擊入侵者,最終取得勝利!當入侵者離開時,阿喬克從樹上下來時,卻不小心滑倒,從樹上跌了下來。一開始數小時裡他都沒有事,甚至與其他村民一同唱歌、跳舞,慶祝獲勝。
 
但之後,他開始胡言亂語。他們以為他「鬼上身」,於是帶他到村內的巫師那裡。寶貴的數小時又再失去。巫師下了咒語,祈完禱,但他依然沒有好轉。終於有人提出:「帶他到kawaja那裡吧。」「Kawaja」在丁卡語(Dinka)解作「白人」。雖然我並沒有最白晢的膚色,但我還是被稱呼作「白人」醫生,或是無國界醫生那個「小女孩醫生」。
 
哥哥隨即出發前往博爾(Bor)州立醫院,大概需要至少一至兩日才能抵達。哥哥仍記得,阿喬克上路初期還「食得走得」,只是說話比較「有趣」。但不久他開始嘔吐,並拒絕進食。哥哥當時知道事態不妙,並加快了步伐。再過了半日,阿喬克變得愈來愈睏倦,開始睡著了。哥哥迅速把他擱到自己的肩膊上,拔腿就跑,完全不敢停下來,不斷跑、不斷跑,心想:「我必須盡快把他帶去看kawaja。」經過一日半後,他終於抵達了。
 
診斷是十分明顯的。阿喬克在超過24小時前頭部受傷,發展成顱內出血,並有腦壓上升跡象。他的情況漸漸惡化,出現血壓過低和心跳過慢。這是一個極差的徵兆。他開始出現「腦疝」,這是腦壓上升的晚期。即使他被送往的醫院是在香港的醫院,我也不肯定能成功搶救他。而這裡設施有限,我們實在無能為力。這一切來得太遲。
 
宣布壞消息永遠最難。即使你如何修飾言辭,那總是最殘酷、最令人難以承受的字句。而最難受的是,你感受到他們的傷痛。
 
假如他們早點來到;假如他們有車,不用徒步行走多日才來到;假如他們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一間醫院;假如我們較接近他們;假如……
 
這些想法縈繞在我腦海裡,但我知道這是這裡的生活方式。
 
在我見到阿喬克的十分鐘後,他去世了。哥哥跪在地上,仍緊握著小弟弟的一雙手。他說:「怎會太遲?我已經盡力跑快點,我並沒有停下來進食,也沒有停下喝水。我已經盡快跑來!」
 
哥哥,我感受到你的傷痛。我真的感受到。
 
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古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這句說話的意思。
 
“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 (時而治癒,時常醫治,時刻安慰)
 
陳詩瓏醫生為香港公立醫院外科醫生,於2014年加入無國界醫生。2016年10月獲派往南蘇丹博爾,參與她首個前線救援任務,為期三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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