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早知道每逢雙周周二流動結核醫療隊都會對患有耐藥結核病的病人進行上門探訪,但是因為分身乏術,直到大半年後的今天才找到機會與流動醫療隊一起搭車前往病人家裡探視。
 
耐藥結核病也被稱為傳染性的腫瘤,一旦感染,需要接受至少長達治療兩年的不間斷治療,服用的藥丸數目可總計以超過兩萬顆。對我們來說,從來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結核病人,需要根據每個病人的情況制定個性化的方案,並且隨時根據結核菌的耐藥譜、病人的不良反應、各種藥物的相互作用等情況變化及時調整用藥。一旦病人情況穩定,他們只需要每月一次來結核門診領取當月的藥物,假如有什麼突發情況,很難及時處理,於是定期上門探訪就變得極為重要,這時我們第一時間瞭解病人病情變化的最好方法。
 
我們前往的第一個病人住在離醫院不遠的地方,驅車不到10分鐘的路程。我們到的時候,病人和她年邁的父母坐在門口曬太陽。
 
「醫生來了。」他們一見到我就顯得很興奮,因為一般情況下只有我們的護士。
我很熟悉這個病人的情況,因為她在治療過程中出現過痰培養兩次轉陽的情況,我們不僅進行了科室的病例討論,甚至還專門詢問過布魯塞爾和開普敦的結核專家的意見。最後討論的結果是維持現有的方案,密切觀察。萬幸的是病人的恢復情況始終非常好。
 
這是一個在當地屬於小康之家的家庭,擁有三四座磚房,院子裡有高大的橘子樹和鱷梨樹,成熟的鱷梨就落在樹下。我們走進他們的家,儘管傢俱顯得老舊,但是家裡打掃得很乾淨,甚至有一台電視機,但是這個地區供電並不穩定,我估計他們並不能每天晚上都能夠保證收看電視節目。牆上掛著SPAR超市優秀員工的獎勵狀,還有一張看起來像是他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一群穿著筆挺西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輛汽車邊上,完全不像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年人。
 
我們在簡短的寒暄以後就進入主題,「讓我們看看你正在服用的藥物吧。」
幫助病人核對藥物數目是上門探視最重要的一步,因為根據計算剩餘藥品的數量,可以估計出病人是否規範服藥。我們知道這個病人的依從性一直很好,不僅體重最近一年來都在恢復當中,而且體內愛滋病毒載量也在可檢測水準以下,說明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我們的護士對家庭成員講解預防感染的常識,比如經常開窗通風,出現咳嗽及時就診什麼的。
 
我們發現她服用的一種叫做「拉米夫定」的抗病毒藥數目與其他的對不上,這已經不是第一個病人出現這種情況了。這種藥品有兩種劑型,分別是300毫克和150毫克的。許多時候病人按照150毫克的服藥方式每天服用兩次300毫克的拉米夫定。於是到了月中就會斷藥。因為許多病人並不識字,藥房也無法保證每次發出的藥都是同一種劑型,所以指導他們正確服藥意義重大。我在藥盒上注明了服藥的數目,一個圈是每次一顆,兩個圈是每次兩顆。
 
我們離開的時候,病人的母親追上來,裂著沒有牙的嘴巴,把一大袋橘子送到我們手中。
 
「你看起來和這戶人家很熟悉嘛。」我對我們的護士丹巴說。
「你難道忘了我就是這裡的人?」他說,「我的外婆和病人的母親是好朋友。」
原來是這樣。
 
下一個病人住在另一座山靠近山頂的地方。我們到的時候他正在和他的兒子玩耍,病人看起來情況不錯。
 
「他是這裡部落長老的兒子,年底就要結婚了。」丹巴告訴我。
 
從他的敍述中,我知道了關於這個病人更多的情況,他的女朋友是護士,所以前面6個月每日注射是他的女朋友完成的。所以的家庭成員都進行了結核病的篩查,幸運的是沒有其他人被感染,包括眼前這個蹣跚學步的孩子。許多年以後,他可能繼承他的祖父和父親成為這個地區的祖魯長老。
 
我們匆匆去下一個病人那裡,這次是一個甘蔗種植園的農場。
 
「你還記得上次那個被員警拘捕的病人嗎?」丹巴問我。
「當然。」我還記得那個病人被員警帶走,然後拘留幾天又被保釋出來,現在正在等待開庭前的聽證會。
「為什麼他會被拘捕?」我始終沒有明白他被逮捕的原因。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他身邊的女朋友死掉了,因此有重大作案嫌疑。」
「……」
 
這個地區幾乎沒有工業,以傳統的種植園經濟為主。漫山遍野都是長滿了速生桉樹的林場和一眼望不到邊的甘蔗田。我們到了種植園工人的宿舍,這裡每個工人的宿舍都是一個農場提供的綠色小房子,一個肌肉異常發達的農場工人就著水龍頭在洗頭,滿臉都是泡沫。我不禁聯想到小說《荊棘鳥》中描寫的種植園的情況,南半球的另一端,上個世紀初可能也是這副模樣。
 
很不巧,病人的房子鐵將軍把門。
 
「XX(病人的名字)在不在這裡?」我們問他的同事。他們搖頭,說最近都沒有看到他。
 
丹巴在探視記錄本上做了記號,如果病人失去聯絡,那麼我們有必要儘快找到病人並提供藥物。這不僅僅是治療一個結核病人的問題,也是整個社區公共衛生的問題。如果他停止服藥,等待病人的結果只會是死亡,而他在去世之前能夠傳染好幾個密切接觸者。
 
在農場探訪也有許多注意的問題,比如我們的車子上並沒有無國界醫生的標示,也沒有其他結核醫療隊特有的「STOP TB」(停止結核病蔓延)的標誌。一切都是為了避免無疑透露病人的病情。假如其他工人看到有結核醫療隊拜訪病人,他們會猜到這個病人可能患上了結核,他很可能被孤立,受到其他人的歧視。我們只會對他的同事說:
 
「我們是來看朋友的。」這不能算說謊,我們始終是把每個病人都當作朋友看待的。
 
我們匆匆去另一個病人的家。這個病人住在最遠的地方,路上有一處極為陡峭的土坡。幸好我們是四驅越野車,不然恐怕不能爬上去。不知什麼時候,原本常見的圓形房子變得逐漸稀少起來,遠處的山從小丘變成了真正的大山,山谷裡有鷹和渡鴉在盤旋。
 
「你知道嗎,我們去年最大的問題就是無法定位這些病人的地址。」丹巴告訴我,「這些人會說他們住在靠近某個商店或者教堂的地方,其實他們住的地方距離這些地標還有十多公里的路。因此我們很難真正找到他們的家,這給探訪造成了很大麻煩。」
 
「不過現在我們有了GPS機器,就再也沒有這些問題了。你看,就是這個手掌大小的便攜GPS,用起來的確很方便。」
 
等我們到了她的家,發現只有他的父母在家,病人隨著身體好轉,出門打工去了。我發現他們住在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周圍只有大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流流過。我估計是一條圖蓋拉河的支流。
 
「丹巴,你知道嗎?我有一度很希望住在這樣的地方。」離開的時候我對護士說。
「哈哈,你的前任路傑羅醫生也這麼說。」他搖搖頭,「可是我可不想這在這裡。我就是這裡長大的,我們這裡的年輕人都希望去大城市。」
 
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我們都沒有帶午飯,於是剝了幾個橘子。這樣也好,連喝水也免掉了。
 
接下來的病人住在醫院和鎮子中間,也是我們最後的一個病人。
 
這個病人也是我熟悉的病人,我們每周都會見面,但是在她家還是第一次。他們家有一個巨大的雞籠,還有兩條狗和一隻貓,一眼看去一片田園牧歌的景象。
這戶人家所有人都對丹巴打招呼,看起來他很受歡迎。
 
這個病人是一個泛耐藥結核病患者,也就是比耐多藥結核菌更加耐藥的結核。這種病菌至少對4種一線和二線的藥物耐藥,因為缺少特效藥物,治療起來非常麻煩。她已經接受了一年多的治療,情況非常好,再過一年估計就能夠完成整個療程。
 
「讓我們看看你的藥吧。」
 
病人拿出了裝有幾十個藥盒的大口袋,估計有一兩斤重,這不過是一個月的藥量。
治療耐藥結核病一年至少需要2,000美元的花費,這還不包括輔助治療和基本護理的費用。幸好在非洲最發達的國家南非耐藥結核的治療是國家全包的,但是我真的難以想像在其他結核病和愛滋病氾濫的非洲國家會是什麼情況?
 
這個病人全家窮得連鞋子都穿不起,但是她手中的藥物價值超過他們全家數月的生活費。
 
有點諷刺,不是嗎?但是如果藥品定價下降,製藥公司恐怕更加沒有動力研發生產這些針對被忽略疾病的藥物了。
 
數以百萬計的人在默默死去,並似乎沒有任何人在乎。娛樂明星的一條花邊新聞都能比他們在媒體上獲得更大的關注。恐怕這就是這個不平等的世界的殘酷現實。
 
名單上的病人探視完了,我們計畫下午去鎮子上的總部辦公室開會,現在看來可能要遲到了。我覺得今天親身參與結核病人的探視非常有意義,看到了社區裡最真實的一面。
 
伊斯蘭教的偉大先知穆罕默德曾經對他的弟子說:「如果山不就穆罕默德,穆罕穆德就就山。」我們也是一樣,如果病人不能前往我們這裡尋求幫助,我們就該從診所裡出來為病人上門服務。從兩年多前第一次參加無國界醫生,擔任剛果民主共和國流動醫療隊主管開始,我就有了這樣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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