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我在達爾富爾接近兩星期。這天我休假,但在不大安全的地方工作,有時總要犧牲一些自由,結果我差不多整天都留在營地裏。這天天氣很好,我花了一些時間,細閱一本有關盧安達種族屠殺的自傳,並慶幸這天沒有收到緊急電話,大家都可以好好休息。 接近傍晚時分,有人建議看日落。於是,我們登上利雅難民營後面的一座小山丘,山丘的對面是一個山谷,那裏有一大片綠色草原和耕地,可看到完成一天工作,或運送食水和執拾柴枝的人們,正騎著驢子或徒步回家。 終於,太陽完全消失於地平線上。從遠處眺望,那應該就是蘇丹西面的鄰國乍得吧,也就是去年數以萬計的蘇丹人民,為逃避暴力襲擊,希望能夠尋得棲身之所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將近淩晨二時,突然傳來「砰!砰!」聲響,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並很快意識到那是槍聲。這可是我人生裏第一次聽到真正的槍聲呢。再有兩聲槍響隨後而至,槍聲是從與營地很接近的地方傳來的。我有點驚慌,不知所措,我應留在房內,抑或出去看看?若有人衝入房內,我該怎麼辦?我聽到守衛在營內四處巡視的腳步聲,然後是一片沈寂。約十五分鐘後,我的腎上腺素逐漸回復正常水平,並再次陷入熟睡中。 早上起來,我興奮地和營地中的隊員講述前一晚的槍聲事件,他們卻顯得出奇的平淡和鎮定,只說:「在這裏,每晚也會有槍擊事件發生。」是我之前一直太熟睡,直至這一晚才聽到槍聲嗎?實在摸不著頭腦。 我再到醫院看看四天前由哈比拉送來、有腸道梗塞的男病人。他剛被送抵時,我曾一度懷疑他的腸道梗塞是寄生蟲所致,但觸摸檢查他的腹部時,卻又感到他的右下腹有硬塊。觀察了四天,他的情況未有好轉,他需要的是接受手術,但沒有人願意捐血,不能進行手術。他兒子的血型與他不吻合,便找遍住在埃朱奈納的親戚,向他們求助,但始終沒有人到醫院接受血液測試…… 轉眼間已過了接近一個月,我的救援工作也告一段落。誠然,要改善當地的情況,說的可能是花上六個月、一年甚至更長時間,絕不是我一個人在短短時間之內可以辦到。 就以瘧疾和結核病為例,那是當地十分普遍的傳染病,大部分當地人,一生人裏最少感染一次瘧疾,他們雖然知道瘧疾是甚麼一回事,但有時總是不到最後一刻也不求醫,又或是當地醫生給他們的治療並不恰當,包括開出已失效或份量不當的藥物。而當地居住環境衛生惡劣和營養不良,則導致結核病肆虐,縱使蘇丹政府曾設立全國抗結核病計劃,但很多時因欠缺基礎設施、藥物供應,結果計劃始終未能全面推行。 至於愛滋病,那也是「無國界醫生」認為最大機會影響當地公眾健康的傳染病之一。蘇丹的傳統文化容許一夫多妻制,而有愈來愈多的證據,也佐證了社區內出現性暴力事件。從婦女健康診所接收的性病個案中所見,我們相信愛滋病在當地已有某程度的廣泛傳播。然而,當地人都不大察覺自己已受感染。 於是,在過去一段日子,我嘗試為「無國界醫生」的婦女健康輔導員,設計一些關於這些疾病的基本訓練。婦女健康輔導員都是難民營內的居民,她們會探訪鄰居,在閒談中向他們灌輸健康教育。訓練集中教授疾病的成因、傳播途徑、治療及預防方法,希望透過增加社區對瘧疾、結核病和愛滋病的關注,當地人會更小心作出預防,並在感染疾病後,盡早到診所求醫。 而過去數星期,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倒是當地人面對死亡的態度。 猶記得那個患有貧血的孕婦,我們把她由哈比拉送到埃朱奈納醫院的第二天,她便去世。你不會看到她的親人在呼天搶地,只見她的丈夫黯然落淚。對當地人來說,一個人「要死便死」,不會認為有其他選擇或避免方法。是他們沒有想過其他選擇?抑或他們根本不知道?對於死亡,當地人似乎總是容易接受。畢竟,那裏缺乏資源、人手和醫療設備,病人即使被送到醫院,不代表可以有一線生機,但原來,醫院很多時甚麼也做不到。 我離開埃朱奈納當日早上,在辦事處等候司機送我到機場期間,辦事處已收到三個來電,要求把病人送到埃朱奈納醫院,其中一個是來自克倫力、受了槍傷的男人,他會像我過去三星期所遇到的很多病人一樣,即使被送到醫院,最終也難逃死亡的厄運嗎? 登上四驅車,朝著往機場的路途進發。在埃朱奈納的日子,講究打扮是奢侈的事,我與大部分的志願人員一樣,每天都穿著簡便的拖鞋,烈日下在黃土上走來走去。把已經龜裂的雙腳放回一雙舒適的鞋子之內,感覺,不是太習慣。就如要從這個被遺忘的國土,重回繁囂的城市一樣。 彭偉強
彭偉強醫生於一九九一年在加拿大取得其首個生物化學學位,並於一九九八年完成香港大學醫學院課程。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他在南非完成無國界醫生愛滋病治療訓練,同年十二月開始在湖北省襄樊巿參與愛滋病治療項目。二零零五年八月,他遠赴非洲蘇丹達爾富爾,再次投入無國界醫生救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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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2)

  • anon

    你有个与众不同的生命。灿烂。

    4 月 07, 2010
  • anon

    你有个与众不同的生命。 灿烂。

    1 月 24,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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