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Source: Marlene LEE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日,熱帶風暴納爾吉斯吹襲緬甸,造成廣泛破壞,大量人命傷亡,罹難及至今仍然失蹤的人口多達十四萬。其中,三角洲地區損毀最嚴重,當地經歷過時速二百公里的強風及三點六米高的巨浪。我剛參與無國界醫生在中國四川的地震救援項目歸來,便收到緬甸災區需要心理專家人員的消息。無國界醫生當時正籌劃在勃迪戈(Padegow)──伊洛瓦底三角洲內的重災區之一,為風災生還者開展心理健康項目。我出發前曾詢問有關前線人員的居住環境,得到緊急項目行政人員回覆是︰「你將會住在船上,宜帶備良好雨衣及大量驅蚊劑。」 我在八月底抵達緬甸第一大城市仰光,翌日一早就啟程趕赴項目地點,首站先到我們位於勃迪戈的大本營,行程包括乘坐五十分鐘直升機到博加萊鎮(Bogalay),再乘船三小時。於乘坐小型機動船穿越狹窄的河道期間,我見到不少在數月前風暴猛烈吹襲後,遺下來的一幕幕嚇人畫面:渡頭不見了,只剩下斷開的支柱在水中,與渡頭連接的多戶鄉舍亦不再存在;破爛的衣角散掛於樹頂,兩個飽受風雨侵蝕的人頭骨在河岸上並排放著。確是令見者難受的景象。 我們抵達勃迪戈大本營時已近入黑,一條中型貨船靠著河畔停泊,一塊木跳板將船隻與岸上由木及帆布搭成的小帳棚連接起來,那小帳棚就是我們的緊急診所、廚房,以及本地員工棲身的地方。主船四周有十艘大大小小的船隻,這些船隻就是猶如無國界醫生在其他項目使用的四驅車!圍繞我們的沒有其他,只有連綿無際的泥濘和污黑的水道。這,就是我之後四個月的家。                   我們的精神健康小隊立即展開工作,首周進入各村落,已發現整個三角洲地區變得一遍死寂。除了無國界醫生的船,水面上並沒有其他船隻,要經過數日才見到有點點生命跡象──一隻孤單的鳥兒在樹上棲息。那段時候,依我們所見,居民只有極少量的活動,大部分人均留在用樹枝和塑料帆布搭成的臨時帳篷內,擔心有另一風暴來襲而害怕外出。村民告訴我們,他們無法再捕魚、種米,因為漁網、漁船及其他耕具都在今次風暴中被沖走或弄毀。    我們流動醫療隊到的村落,不少都是傷亡人數很高。在我們大本營的東南面,有一條小漁村,原本有九百名居民,但風災後只有約一百人存活,之後約有一百名失去了家園、來自附近淹沒了的村落的人到來加入。在部分村落,因為校舍未有損毀,老師亦倖存於世,所以課堂仍可繼續;但其他村落就因為村內的小孩無一生還,課堂無法繼續。 風災過後的一段期間裡,我們所接觸的求助人,很多都證實有創傷後壓力反應(例如:抖震、恐懼、情感痲痺及容易過度受驚等)。他們每個人都是為失去家人及朋友而感到悲痛。而能夠離開災區的人都走了,我們得悉有生還者經已遷到博加萊展開新生活,遠離這個傷心地,留下來的都可流露出無助無望的神情,不少人均告訴我們,他們「正待下個風暴去結束自己的苦難」。

Photo Source: Marlene LEE

作為心理輔導員,能夠幫助他人,當然感到無比的滿足,但這裡存在著固有的挑戰。例如輔導員的職能之一就是為求助者提供安全的地方,讓他們道出自己的想法及感受。但有些時候,會難倒了輔導員,因為求助者可能會分享一些極為傷痛的經歷。在流動醫療隊的其中一次探訪中,一條村的僧人向我們轉介了一個案,是個十二歲,名叫艾蘇的女孩。僧人告知我們,自風災後, 艾蘇就變得不尋常,會鬧情緒,在家亦越發目中無人。我們即時安排在村內的寺院進行一節輔導,艾蘇自願來了,並與我們分享她在風災中的經歷。 納吉斯吹襲艾蘇的村落期間,她被強風吹走,與家人失散。在接踵而來的凜冽強風和及洶湧的旋渦下,艾蘇被狂風吹起的碎片擊中頭部暈倒。當她醒來,只發現自己身陷可怕的情景之中──屍骸佈滿她的四周,很多都是赤裸裸的,部分更掛在樹上,頭髮纏著樹枝。在迷失、恐懼中,艾蘇開始跳跑。不久,她遇上了另一名生還者,那是她的朋友,是跟她同齡的女孩,來自同一條村。她們將手腕綁在一起,以免失散。可是,艾蘇的朋友最終敵不過傷勢而不治了。 經過兩天獨自過活,無水無食物的日子,艾蘇終於被一班漁民所救,並送到博加萊。她說,那班漁民要綁起她,因她已失了理智,並不斷想跳船。最後她都能與家人重聚,父母和哥哥都尚在人世,但風暴吹襲時,水位上升至較河堤還要高十呎,她的兩個妹妹就被淹死了。艾蘇的家園與村內其他房屋一樣消失了,給有如潮漲般的巨浪沖走。即使我已完成任務超過一個月,現在寫這篇救援分享時,仍然難掩心中悲戚,與當日首次聽到艾蘇的痛苦經歷後的感覺一樣強烈。在勃迪戈工作的那段時間,還聽了許多類似的故事。 經過三個月後,我們透過個人及家庭輔導方式,向災民提供心理支援。我們的心理輔導員更訓練學校老師,以便可以在課堂上給予學生們更大的支持,對那些尚有創傷後遺相關症狀的學生尤甚。此外,我們亦在社區進行心理教育,加強人們認識經歷過災難後的心理反應,以及教導生還者一些自我管理心理症狀的方法。 雖然納吉斯嚴重破壞當地環境, 對人們的身體和心理造成很大傷害,但在三角洲上的生還者表現得不掘不撓。抱著無比勇氣,他們一一重拾生活,開始重建起來。重建的工作一上軌道,三角洲上的地貌很快便有顯著變化。不到十月,很多社區已恢復日常活動,學校及修道院重開,茶館及雜貨攤等重新營業,人們再次生產起來(例如捕漁、捉蟹、耕作),體育及卡拉OK等消閒社交活動亦多了。我們還發現水道上的活動增加,舢舨及小輪穿梭接載村民往來主要市鎮及鄰近的村落。 重要的是,在言談間,我們發現當地人有了新的希望和決心,對前景抱持更正面態度。雖然眾人均認同,要全面重建,尚有漫長而艱鉅的路要走,但這是可能的事。風災後的首數個月,充斥於各生還者之中的絕望,經已不復再。   我們在去年十一月底結束勃迪戈的精神健康計劃。我隊中的輔導員首先離開,由我負責殿後及撰寫最後的精神健康報告。正是此任務的最後一周,讓我有機會反思作為無國界醫生前線心理學家所擔當的角色。我不得不承認,在船上的生活環境是艱苦的,有很多總會出現的挑戰:包括要持續抵抗那些地道的節肢動物(試想像蚊子和蚱蜢分享你所吃的咖喱)、缺乏私隱(我懷疑他朝還會否再有任務,是需要和廿五名船員一起居住)、水源成謎(我提及過要以河水洗澡沒有?順帶一提,我們的廁所就在船的後方),還有我那長達兩周的腹瀉(我在另一篇文章詳談),這些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例子。 好的方面是,我能從此得到機會,見證人們堅韌的精神。看到人們如何幫助他人,親身體驗他們如何在納爾吉斯這場可怕災難洗禮後,重拾生活,確令人感到既渺小又鼓舞。 而這正是我一直替無國界醫生當志願人員的原因。 李曼寧博士
於二零零八年八月至十二月期間,在緬甸勃迪戈出任無國界醫生前線心理學家一職

回應 (1)

  • anon

    我以后也要做无国界医生

    1 月 04,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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