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

 
前几天遇到了一件非常令我感动的事情,事情的发生没有任何预兆。
 
在早上照例查房的时候,我几乎是一成不变地问每一个病人的状况,“感觉怎么样?”一位50多岁的病人,一周前因为药物不良反应出现精神症状而住院的Mhlongo先生,突然喃喃地向我和护士们道歉, “前几天我的头脑不太清醒,给你们添麻烦了。”
 
其实在我们看来,这个病人的麻烦根本算不上什么。我们病房里从不缺少昏迷不醒的重症病人,还有急性精神分裂的病人,喝醉酒或者抽大麻兴奋异常或者沉睡不醒的病人,甚至还有一个20多岁的先天性智力缺陷的病人,因为感染结核在病房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而他不过是因为抗病毒药物造成他的情绪略微兴奋而已,简直不成什么问题。在调整了用药以后,他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可以出院了。
 
“没事没事。”我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他却突然站起身来,蹒跚着向我走来。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没想到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开始为我祈祷起来。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看起来非常激动,身体不住地颤动,满头花白的头发也随着抖动。不时说出“Siyabonga”这个单词,我知道那是祖鲁语中“谢谢”的意思。
 
祈祷完了,他继续喃喃地说,“真的非常谢谢你,医生。上帝保佑你,谢谢你帮我申请补助。”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病人的妻子前几天来门诊找过我。他因为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的儿子是残疾人,生活非常穷困,几乎完全依赖低保生活。他的妻子不久前因为交通事故脚部骨折,一家人陷入绝望之中。他的儿子试图自杀减轻家里的负担,他正好目睹一个场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能说他的精神症状与长期巨大的心理压力完全没有关系。随着他也被收进医院接受治疗,我很难想象这个家庭是怎么支持下去的。
 
我只不过是帮助他的妻子介绍给医院的社工,然后又向社会保障局写了一封说明情况的信,我已经记不清做这种事情的次数,对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想不到他竟然感恩到这种程度。
 
于是想起一次在病房夜查房,无意中见到护士长把手按在一位重症昏迷病人的额头上,为这个病人默默祈祷。有时候特别贫穷的病人出院,科室里还会自发地为病人募捐。当护士进行抽血等操作让病人不适的时候,会不住地道歉。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和谐。
 
这里医患之间的和谐程度可能会令国内的同行们嫉妒。病人对医务工作者几乎是无条件的尊重和信任,而每一个医生护士,无论是无国界医生组织内的还是在政府公立医院内工作的,都非常尽心尽责。尤其是病人非同寻常的耐心,让我震撼不已。他们可以在门诊休息室的长凳上等上大半天,然后在药房的取药窗口前再等上小半天时间,完全没有怨言。即使医生护士中午出去吃饭,他们也对此表示完全理解。
 
一般国人常常把非洲想象成为不开化的蛮荒大陆,有些地区确实是这样,但是更多的地方,其实当地居民早已经获得了基本医疗保障。比如布隆迪这个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小于五岁的儿童以及孕妇的治疗是全部免费的。而南非作为非洲最发达的国家,政府对公立医院巨大的投入程度也是许多其它非洲国家所无法比拟的。比如说,基本药物,包括所有的治疗艾滋病和结核病的药物,不管是一线还是二线,都是全部免费。不仅如此,对于由于疾病而失去劳动能力的病人,有专门的基本生活保障。医院里有一名社工专门负责申请并跟进补助的批准情况,让病人免于奔波在不同部门间。因为这些文化程度很低的山民,许多人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弄清楚这一系列复杂的行政流程。
 
我禁不住想,其实医患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一手交钱,一手取药的交易行为,而更多的应该是体现一种服务的性质。医者与其指责病人不理解,不如以其专业的服务赢得病患的信任。因为医患本应是站在对抗疾病的同一个战壕的战友,站在病友的角度,扪心自问,我们的医疗机构,我们的医疗从业人员,还有我们提供的医疗服务质量,是否达到了要求,只有这样,我们才配得上病人的尊重和理解。
 

 

地点
南非
議題
2013
donation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