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門:戰爭的兩端

對於也門南部亞丁(Aden)的深切治療團隊而言,創傷只是故事的一部分。馬爾凱西(Silvia Marchesi)醫生寫下這篇博客,記錄了關於一支致力在衝突之中拯救生命的團隊。

 

「你是第一次來嗎?」


我點點頭,在飛機上,坐我旁邊座位的先生對著我笑了。也門並不是我跟隨無國界醫生獲派的第一個任務,但這是我頭一回來中東,不確定自己應該期待些什麽。


我會去往也門南部的亞丁創傷醫院,在那裏的深切治療部工作。醫院有80張病床,其中10張分配予深切治療部,還有3間手術室。這所亞丁醫院十年來一直爲患者服務,它也將是我接下來五個禮拜的家。

 

離戰爭更近一步

對一個沒有政治和歷史學科背景的意大利醫生來說,也門的地緣政治局勢可不是那麽好掌握。當我在2020年抵達這裏時,也門已經步入新聞所說的「內戰」的第五個年頭。但仔細觀察,它更像一場國際戰爭。


在一頓於醫生房間裏進行的臨時晚飯上,我的同事向我解釋,亞丁於2015年被戰火無情地襲擊。


一張塑料桌布攤在地上,奧瑪爾(Omar)醫生仔細把飯菜擺好,仿佛我們是在一家四星級餐廳裏,他向我描述亞丁機場戰役時值班的狀况。

 

「一天之內,我們就接收了200名傷員,我不休不眠地連續工作了48小時,結束工作後累垮了。」他微笑著說。

 

2015年戰鬥發生時,亞丁創傷醫院急診室的景象。©Guillaume Binet/MYOP

在他說完那句話後略帶尷尬的沉默裏,我看了看他,好奇團隊爲何還能對自己的工作保持此般熱情;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但我不敢肯定。


我能肯定的是,亞丁醫院的醫療質量讓人印象深刻。這裏的深切治療部被也門團隊打理得非常好,在此工作期間,有過那麽一兩次,我都不禁問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我這樣的國際救援人員來這裏擔任臨時工作人員?


手榴彈的故事
慘烈的衝突過後,亞丁大部分地方得以倖免於難。但是,日漸突出的貧困問題和容易獲取武器,使暴力成爲也門南部人民生活中尋常的一部分。


在我來到醫院一周後,有一天晚上,一通電話在淩晨3點把我吵醒:是急診室的醫生打來求助——有4位傷者在同一場槍擊事件中受傷,同時抵達醫院。


情况最危急的,是一個20歲的男孩,胸口中彈,無法呼吸。


我爲他插管時,看到他鼓得不太自然的褲子口袋裏好像裝著什麽。插管完成後,我立刻伸手過去,想把它移開。


結果我呆住了:

 

 

我手裏拿著的,是一個手榴彈。

 


一位也門本地同事從我手裏取走了它,把它轉移到所有武器都應該放置的地方:醫院外面。


一頭低調的野獸

隨後,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轉移了:我們醫院接收的部分病人患有營養不良,從大人到小孩都有。


也門常被認爲處在饑荒爆發的邊緣。在亞丁,我們並未發現大規模的營養不良病例,但我的同事告訴我,陷入貧困的人口比例正不斷增加。

營養不良是一頭低調的野獸,它能像一顆手榴彈那樣奪走你的性命,甚至不會發出一點聲響。


在創傷病人身上,營養不良會令情况更爲棘手。受傷的身體比起健康的身體需要更多養分來恢復:人體組織需要能量去癒合、修復被毀壞的部分。

亞丁創傷醫院的深切治療部(圖片攝於2018年12月)©Agnes Varraine-Leca/MSF

 

平均來說,一個創傷病人每天需要比平時多消耗30%的卡路里。一具營養不良的身體缺少足够的營養儲存來進行肌體修復,因此癒合過程需要耗時更久,有些情况下甚至根本無法癒合。


對於兒童來說就更麻煩了,他們的身體不但需要癒合,同時還在生長。這令本已脆弱的身體難以負荷。

 

法里哈

法里哈是個愛笑的五歲小女孩,她在一場車禍後被送往醫院,而她的情况是最令我擔憂的。


事故對她的肝臟造成嚴重損傷。她被送進醫院時,體重只有13公斤——這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已經非常低了。兩個月後,她的體重跌至9公斤,且還在不停向下。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臥床,連吃東西的力氣都不够。


正如其他所有住院病人,小女孩的康復過程受到悉心照料,但由於一開始她就嚴重營養不良,對普通病人非常有效的慣常治療方法在她身上不起作用。


一切可能的幫助

因爲發現法里哈體重一直下降,我感到驚慌,决定通過一切我能想到的辦法來求助。

 

我向醫院所有員工提出關於法里哈身體狀况的預警,和醫院總管以及心理醫生都談過了,也向我在無國界醫生巴黎辦公室的技術指導(在重症醫學方面的專家)諮詢了專業建議。

 

我準備了一份需仔細遵循的營養計劃,前前後後修改多次,都是爲了盡量符合法里哈的個人具體情况。團隊裏的每個人都參與了她的營養餵食工作,陪她一起玩,不少人會在輪班結束後也留下來陪伴她。護士們好幾次都在醫院厨房給她準備了她最喜歡吃的食物,大家也都一直鼓勵支持她的媽媽。


奇蹟與掌聲
經過連續3周不斷在嘗試、失敗、調整中反復,法里哈的體重終於開始上升。這仿佛在目睹一個奇蹟的發生:她的身體總算開始有所響應了。


這是我頭一次參與兒童營養不良治療,麻醉科醫生很少處理營養不良。

 

 

我有了一種自從醫學院畢業後都未曾再次體會的驚喜感受。

 

 

但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成就:整個團隊用大量精力、跨學科的方法和一些創新手段,證明了團隊自身已經具備足够的能力,來治療患營養不良的創傷病人。


法里哈在我準備離開也門的前幾天出院,所有醫院員工用掌聲歡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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