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醫生

在這兒從事醫療,目前為止最大的心理障礙是,在故鄉百分之九十存活率的疾病,在異鄉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你再怎麼努力也只能讓它變成百分之五十。 硬體設備的限制當然是一大問題。不只一次,我看著病人,腦袋裡跳出的念頭是「嗯,掃個超音波吧....啊,我們沒有超音波」或是「嗯,送些膿去做細菌培養吧....啊,我們也沒有細菌室」,過去習慣的標準流程到這兒完全行不通。
我所在的南蘇丹戈格里亞勒地區主要族群為丁卡人(Dinka)人,想當然爾我的病人也都是丁卡族。丁卡族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呢?嗯,他們很黑,很高,很瘦,很不怕痛。這幾個特點對我的外科治療或多或少帶來影響。 首先,他們很黑,是最黑的那種黑人。各位都看過燙傷吧?深層燙傷會立即造成水泡、脫皮、出血、甚至整片皮膚焦黑,這是很難看錯的。但是在我們身上很明顯的淺層燙傷,在丁卡人身上要非常仔細(還要有非常好的光線)才能分辨出發紅變黑的受傷皮膚。雖然說淺層燙傷通常不是問題,但面積大到一個程度的時候也是會有危險的。
我在戈格里亞勒(Gogrial)這裡都做些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我在由無國界醫生布魯塞爾行動中心成立的戈格里亞勒醫院擔任外科醫生,這家醫院兩年前還是一片荒地,經過掃雷後先搭起數座大型帳篷,如今已經快要全面轉化為磚造建築。這兒的短期目標當然是由來自世界各國的志願人員提供免費醫療服務,但長期目標是希望能培養一批本地醫護人員自行維持地區醫療體系的運作,所以我們除了看病和開刀之外,還要對本地員工進行教學。
在非洲迷路不奇怪。畢竟我要去的地方不會有路標,甚至其實也沒有路。到處都是看起來很像的垃圾堆、看起來很像的黑人、看起來很像的破爛帳篷。除了太陽月亮能指引方向,四野望去沒有多少可資參考的地標。但是我在比利時短短兩天,迷路的次數恐怕會比在非洲五個月還多。 比利時是個德法雙語並行的國家,大部分人也能用英文溝通。麻煩在於我只會英文一種,可是我不一定知道他們正在用哪一種。
我是Jack,小兒外科醫生。我是無國界醫生,在南蘇丹。 南蘇丹這才剛滿兩個月大的新國家是個鬼地方,連郵局都還沒有,但是3G行動上網有兩家門號可以挑,我寫不了明信片只能寫部落格。在解釋為什麼要參加無國界醫生、為什麼來到南蘇丹、甚至是更基本的問題,為什麼要當醫生、當外科醫生、當小兒外科醫生之前,我想先告訴大家,我在這裡很平安。
這是我在特姆醫院的最後一星期,工作仍然充滿驚喜和刺激。 本周初,我用路軌技術(rail road technique)為另一名尿道受傷的病人進行修補。今次我將麻醉科醫生用於氣管插管的探條,用到尿道插管上,因為探條的弧度與尿道導引的尖端相近。這方法十分好。我十分佩服自己的創意。 昨晚,我被召回醫院治療一名受槍傷的的男子。他的胸部、背部和頭顱骨多處中槍。每一槍都足以致命,但他非常幸運。他只有肝臟受傷,我為他包紮撕裂的部分以控制出血。明天我要回來拆除包紮物。
這是個激動的星期一早上。可惜,結果卻令人失望。 昨晚十時四十五分,急症室醫生致電給我。一名男子被送院,左前胸壁被刺傷,造成大量出血,傷者十分驚慌。我們立即趕回醫院。我嘗試為他進行胸腔引流,但沒有血流出來。我立即想到胸腔中央可能有更嚴重的損傷,不是主要血管,就是心臟受損。 我為他進行胸廓造口,發現上腔靜脈(將血液從上半身帶回心臟的主要靜脈)有一條一厘米長的撕裂,左內乳動脈亦有撕裂。當我打開包著受損上腔靜脈的胸膜時,血就湧出來了。經一輪努力後,我終於控制了出血的情況和縫好裂口。
這是另一個忙碌的星期。但這種疲倦的感覺是來自兩天前一件令人興奮的事。 這個星期初,我們接收了一位年輕的男病人,他的左胸壁被車撞傷。胸部X光檢查顯示,左胸壁出血和左肺出現萎陷,但肋骨沒有折斷。急症室醫生已用胸管引流,放出了超過一公升血。肺部重新擴大。可是移除胸管後,我們發現左邊的橫隔膜看似升高了,左胸位置更出現胃部的陰影。我為他再進行了一次X光檢查,發現胃和腸道氣在左胸腔。從臨床診斷來看,他的情況很好。他的胸膛和腹部都沒有出現痛楚,也沒有任何呼吸困難。事實上,其他同事希望讓他出院。
今天早上,我在特姆醫院進行了七台剖腹手術。這是另一宗背部中槍的個案,傷者的右邊脊椎中槍。子彈留在左腹壁,僅僅在皮膚以下。從子彈方位推斷,它可能擊中了身體內一些重要器官。傷者仍然可移動雙腿。脊髓沒有受損。尿液沒有異樣,腎臟應該沒有受損。我們發現他的下腔靜脈(人體下半身的主要回流靜脈)、胰腺、十二指腸和胃部均有撕裂。我把這些部分一一修復。他很幸運。他下腔靜脈的出血,流到腹部背後和背部肌肉,出血情況已受控制。若血流入腹部,病人就可能來不及到我們的醫院了。
這是本周第四次收到醫院的通知,需要進行緊急手術。幸運地,這是星期日的上午八時,我剛剛跑完步(花了三十七分鐘來跑五個圈)和吃過早餐。星期日,我們一般在九時半才開始工作,所以我可以在工作前跑步。 傷者是一名男子,被人以大砍刀斬傷。當地的同事說大砍刀是一種足以一刀把頭顱砍掉的武器。他的背部(左肺外露和肩胛骨破裂)、手臂、腳部(右下腿只有皮膚還連著)、頸部和頭部(部分頭顱骨被削去)都有多處刀傷。他尚算「幸運」,除了要將右腳切除外,沒有嚴重的受傷。這是我第一次在特姆醫院進行胸廓造口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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